三角梅的花瓣

我家的院子里有一棵三角梅,种在南墙边。南墙下有一个水池,里面养着一群红鲤鱼。

三角梅一年开几次花,有紫红色的,有白色的;紫红花多,白花少。平日里我不怎么把三角梅放在心上,也没留意过它的花期,因为它实在是太普通了,小城里到处都有,斜坡上、石头墙边,片片姹紫嫣红。喜欢花的人家,只要剪一枝插在花瓶里,过些日子,就能冒出花来。

我家的这棵三角梅,是十多年前从一个朋友家挖过来的。跟我家一样,朋友也住顶楼,露台上种了很多花,三角梅沿着铁架攀援,长大了散开来,如一把色彩鲜艳的阳伞,我们就在“伞”下茶叙。朋友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作家、哥哥是教授、姐姐是诗人,家中藏书多,往来书生多。我在那里坐久了,心生赞叹,临别时向朋友讨要三角梅。朋友拿出工具,蹲在墙脚挖树头,用刀切下一截子主干给我。他边挖边说,这是一株多色三角梅,花期长,紫红色花、白色花夹着开。我仔细听他说话,美滋滋地把花带回家。

回家后,我把三角梅栽在南墙假山的背后,那里堆着不少土。十几年过去,三角梅长高了,分出六个枝条,今年大年来临时,南墙上一片紫红。

三角梅的枝条呈弧形向外延伸开来,微风一吹,摇曳生姿。我时常站在院子里,背着双手,看小城和远山,望着天色暗下;早起煮茶,于庭院中踱步,等待晨曦升起。

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六,我在院子里徘徊。

从正月初七到二月二龙抬头,我还在院子里徘徊。

因为疫情,我们不能自由呼吸了,我们被时间冻住了。人与人被迫隔开,一个家,就是一座孤岛。

就这样,我看着三角梅的花瓣落下,它们掉在南墙下的水池里,也依附在南墙上。我站在水池边,看鱼浮着身子,用圆圆的小嘴唼喋水面上的花瓣。起初,我以为鱼爱吃花瓣,后来花瓣越落越多,鱼老是在水面拱花瓣,我就想,可能是它们讨厌花瓣。鱼为什么讨厌花瓣?是不是因为花瓣太多,阻碍它们在水里自由呼吸了?我索性搬来一把小椅子,坐在水池边看。我养了十几年红鲤鱼,大小三代,爷爷辈有一斤多重,孙子辈只小手指大,我从没有像今年这样,如此仔细地观察过它们。

妻子问我:“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我对她说:“不坐这里,你叫我去哪里?”

妻子又说:“你不能做点什么吗?”

我反问:“你说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到后来,三角梅的花瓣越落越多,水池里满是花瓣。我神思恍惚,有时把水池里映照的天空当真,鱼和花瓣被视觉放大,突然变成了血红色!我看到天空一片凌乱,鱼张开嘴,向我呼救,仿佛它们都快被闷死了。我实在是可怜它们,用网兜把花瓣捞上来。

我把花瓣拿到水龙头下,一片一片洗干净,用篮子装起来。

妻子问我:“你做什么?”我说:“洗花瓣呀!”妻子觉得我不正常:“你怎么啦?”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空气脏了,难道花不用洗吗?”她不再问我话,我也不出声。我终于有事做了,不再靠抽烟、发呆打发时光。她似乎并不深究我做什么。

终有一天,三角梅的花瓣掉光了。前前后后这二十天,我在院子里只做一件事:看三角梅的花瓣从枝头掉落,看鱼拱它们,用网兜把花瓣捞上来清洗干净,放在篮子里晾晒。

后来,我把篮子从房檐上取下,挂在三角梅那光秃秃的枝干上。

妻子盯着我,像盯着一个陌生人,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摇了摇我的肩膀:“你是不是生病了?有没有发烧?”

我推开她,笑说:“你怀疑我得了新冠肺炎?”

一阵风吹过,篮子里的干花瓣又掉下来几片。

鱼又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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