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颉刚与钱锺书

顾颉刚与钱锺书

钱锺书

顾颉刚与钱锺书

顾颉刚和夫人、子女合影



顾颉刚与钱锺书,是我国现代文史学界的两位重要学者。他们彼此年纪相差略大(顾生于1893年,钱生于1910年),顾颉刚成名早,钱锺书到海外留学时,顾颉刚早已是享誉国内的大教授、学者。但是,以钱锺书的博学,读过顾颉刚的文章不成问题;稍后,钱锺书才华四溢、锋芒毕露的文章,顾颉刚即使没有读过,也应该有所耳闻。

这些方面,从现存的资料中见到的不多。可顾颉刚有记日记的好习惯,几乎数十年不曾中断,从断续或多或少的记述中,我们可以大致获知他与钱锺书之间的交集过往。这其中一方面可见当时历史过往境况,同时可见两位学者之间渐渐加深的交谊。

顾钱初见

从顾颉刚的日记看,钱锺书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1938年12月21日,二人相遇的地点在昆明:“顾良偕钱锺书来。”顾良是清华大学1935年外文系的毕业生,当时任助教。此时,他与钱锺书住在同一所院子,故此有缘与钱一起拜访顾颉刚。据其他资料可知,顾颉刚此时到云南昆明不久。之前,他去了甘肃临洮一带,在陇西十多个县进行考察。10月来到昆明,在云南大学担任教授,主讲“经学史”和“中国上古史”等课程。此时,由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三校合组的“西南联合大学”也经过长沙时期(长沙临时大学)而南迁昆明。钱锺书当年留学归国,应聘在该校外文系任教。

顾颉刚当年45岁,早年的民间故事研究及三十来岁编著的《古史辨》,使其在学界享有大名。钱锺书此时28岁,以早为人们传颂的中西学养,被“西南联合大学”破格聘为教授,也算少年得志。当天,不知为何,由顾良带到顾颉刚处。结识学界大人物?也许。对于真正有学问者,钱锺书还是认可的。

有了这次认识铺垫,二人同在昆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1939年元月26日,顾颉刚日记中有此:“晤锺书,谈。”按记录,这该是第二次晤面,可姓去了,直称“锺书”,还彼此交谈。从日记看,顾颉刚常常与多人见面,而彼此交“谈”并录入日记的,不多。

当年3月12日,是个星期天,好读书的顾颉刚携带着《明史.西域传》,到山间亭子上去读。午间往回走时,想抄近路,可在田坎上“不得出”。好不容易走出,到一处名“落梭坡”的地方,遇见了钱锺书和顾良。于是“同归”,且“留锺书、献樑(按,即顾良)饭,谈至二时半别去”。看来,顾颉刚与钱锺书挺谈得来。半路偶遇同归还“留饭”,自然也是为了饭后多谈。4月1日,顾颉刚“到锺书、献樑处”登门拜访,应该是较为“谈得来”的表现吧。

下一笔记述的是离开了。7月7日这天,顾颉刚家人去上海,恰好与汤用彤、钱穆、钱锺书几位学者一道乘车。想来“颇有照应……”顾颉刚略微放心。

这一次本来是回上海休暑假。可因为父亲召唤,以及“西南联大”人事方面种种缘由,年轻的教授钱锺书之后便去了设在湖南的蓝田师范学院。

经年再见

这次分别后,顾、钱再见已是抗战结束后的1946年。可这中间,除去见面,他们之间还有一点文字交往,值得一记。

应该是1941年5月后的某个时间,钱锺书为自己的一篇文章写有题记,正是因为顾颉刚的请求。钱锺书名文《中国诗与中国画》,写于1939年,当时是应美术史家滕固之请所撰。后来发稿时,滕固不幸去世。顾颉刚读到此稿,欲在自己主持的《责善》半月刊发表。为此,钱锺书专门写了一节重刊题记:

此二十八年秋应滕若渠先生固之命所作也。草稿脱稿,顾君宪良师即取去油印,流布知友间。二十九年夏,若渠入蜀,言欲续辑中国艺术论丛,因复以修订本寄之。既而若渠病,不幸中寿以殁;论丛之辑,恐成虚愿。颉刚先生偶睹斯作,驰书刊之《责善》半月刊,因略志其缘起,追怀亡友,不胜怃然。余去滇别若渠诗曰:“作恶连朝先忽忽,为欢明日两茫茫。”讵识山岳之阻,竟成人天之永隔耶!锺书自识。(按,滕固字若渠)

钱锺书此文,数年后发表在1947年3月出版的《开明书店二十年纪念文集》中。(究竟《责善》刊发否,笔者未检出。望有识者赐教)顾颉刚读到并“驰书”希望刊发此文,认同其内容及看重水准无疑。

这几年里,钱锺书从蓝田师范学院回到上海后,为生计当过家庭教师,在震旦女子文理学院代过课,他当然不能满足于此。数年时间里,他陆续完成了奠定其学术方向及文本叙述形式的著作《谈艺录》;还乘势完成了后来风靡一时的长篇小说《围城》。

顾颉刚在这数年中,大多在成都齐鲁大学(内迁)任教,在重庆主编《文史杂志》,在中央大学、复旦大学(内迁)等校任教。抗战胜利也到了上海。1946年5月8日,由学者顾廷龙做东,宴请一批文化人。赴宴者几乎个个大名:顾颉刚、徐森玉、郑振铎、雷洁琼、洪煨莲(名“业”)、叶揆初(著名银行家)、钱锺书……顾廷龙一直欣赏钱锺书,加之钱与顾有交谊,这大约是请他们一起坐的缘由。

9月5日,顾颉刚夫人生子出院,“钱锺书来”,应是探望。10月5日,郑振铎请客,也是一帮文化人:顾颉刚、魏建功、李济之、钱默存(锺书)、徐森玉、顾廷龙……一年后的1947年11月26日,顾日记载:“钱锺书来。”此时顾颉刚除在大中国图书局担任总经理,还成立了“民众读物社”,任理事长,这当然要筹划出版各种著述。日记中不详细,不知钱锺书来访与出版有无关系。

大约因为忙,之后顾、钱两位学人见面机会并不多。1948年,照日记看,二人只是在宴会上有过两次见面。宴席人多,彼此说话大概不会多,甚至说不上“谈话”吧。

1949年,顾颉刚钱锺书之间也只有过宴席上的一面之缘。可此次时间在社会大变革之际,也有重要人物出现,且可澄清一些问题,所以可以注意:当年12月19日,银行家叶揆初请客:“今晚同席:适之先生、振铎、徐森玉先生、钱默存、张芝联、起潜叔(按:顾廷龙)、鸣高叔(以上客)叶揆初先生(主)”胡适当时已由北平南来。此次南来,他再也没有回到北平。住宅及数十箱书籍资料等等,几乎全数丢下。资料书籍,成了后来大陆研究胡适的重要文本。这则日记可以澄清一个问题,即胡适秘书胡颂平的《胡适之晚年谈话录》一书中,记述到胡适1959年4月29日读到钱锺书的《宋诗选注》时说法:

先生(按,胡适)对胡颂平说:“钱锺书是个年轻有天才的人,我没有见过他。”

“(钱锺书)英文好,中文也好。”……过了一天,先生看了此书后又说:“他是故意选些有关社会问题的诗,不过他的注确实写得不错。还是可以看看的。”

这段记述,杨绛先生后来在文章中说:“据唐德刚(按,杨先生误记了。非唐德刚,是胡颂平)记胡适评钱锺书的《宋诗选注》时,胡适说:‘我没有见过他’这很可能是‘贵人善忘’。”杨绛也记述了胡适与钱锺书杨绛的一次同席且有交谈情形,所以说胡适“贵人善忘”。顾颉刚的日记,可以证实胡适早已见过钱锺书。想来宴席上,胡适为主角,多是他在说话,没有记住宴席上其他人如钱锺书也有可能。胡颂平这本《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后来钱锺书也看到了。他倒没有计较胡适说“我没见过他”,而是将胡适说“注确实写得不错”记进了他给香港版《宋诗选注》所写序言的脚注里。即使钱锺书,对大学者胡适的评价,也是相当在意的。

会上几瞥

这之后,顾颉刚与钱锺书再见,已经是十多年之后的1962年。在此之前,钱锺书的名字在日记中出现过一次。1957年3月日记前,顾颉刚留下了一则剪报(具体日期不详,应该是2月及3月之间)。这是《文汇报.笔会》栏中的《古籍的标点和校勘》一文。作者是词学研究家龙榆生。其中言及当时古籍校勘中的一些问题,涉及到顾颉刚:“据说由顾颉刚先生领导十多位历史家共同标点的司马光《资治通鉴》,经在上海发排以后,还发现不少错误,临时又请了章锡琛、陈乃乾、傅东华三位先生加工校订。傅东华先生亲自告诉我,他就发现了几处很大的错误。”这大约是顾颉刚将此文剪下留存的原因。龙榆生的文章中,有一句说到了钱锺书:“为了《山谷词》用了许多禅宗的话,我还写信去问过博闻强记的钱锺书教授和马一浮、陈寅恪两位大师。”马一浮与陈寅恪两位大师之外,龙榆生还首先求教了“博闻强记的钱锺书教授”。可见钱锺书的能力在当时学界已经得到了充分认可。

1962年4月22日,顾颉刚遇见了钱锺书:“到政协礼堂观《凤还巢》剧。与钱锺书、文怀沙谈。”这大约是在观剧当间,虽然“谈”,时间当然也非常有限,何况是与钱、文两人谈。1963年10月31日,钱锺书名字再次出现在顾颉刚日记里,可只是抄在一份“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会第四次扩大会议学科分组名单”中。这份名单中,顾颉刚在“历史三组”中,钱锺书在52人的“文学组”中。

一下子又到了1965年元月。在23日这一天,顾颉刚到南河沿,参加学部(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部)中心小组学习,同会者中有钱锺书。想来没有什么机会交谈。

到了1977年9月30日。当天,“六时车来,到人大会堂,赴国宴”“今晚同会所见人:吕叔湘、罗尔纲 钱锺书、俞平伯、侯外庐、尹达……”这次国宴,顾颉刚还有比较:“前两次国宴中所有袁水拍、李希凡、高亨、黄帅等皆不见,而梁漱溟、周扬、夏衍等则被邀……”这可以看出时代变化来。

邻里常晤 书信往来

再往后就是1978年。这之后顾颉刚与钱锺书的联系一下子密切起来。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几乎同时搬到了在西城区三里河南沙沟新建的一批楼宇。彼此间相距不远,散步时常常可以见到。此时人们心情、心态均有变化,能说得来的人,会很快建立联系。

从日记情形看,顾颉刚与钱锺书真算是能谈得来之人。譬如到此的第一次见面,是俞平伯访问顾颉刚后,顾送俞平伯时,在外面见到的。此时不知为何,钱锺书对顾颉刚说了不少的话。这些话,在顾颉刚日记中是:“遇钱锺书,致箴言。”说了些什么呢?大约认为重要,顾颉刚记在了日记里:“锺书劝予无与社会上无聊人往来,浪费垂尽的精力。”“又谓吾一生为众矢之的,即因门下太杂之过。”这样的话,经过许多“运动”后的人,一般很少与人言。不知为何钱锺书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说得这么深切。这大约可见两人确实有谈得来的地方。顾颉刚记下这些话后,还补了一句:“良友之言敢不遵受。”他是将钱锺书置入“良友”之列。在他们此前交往的数十年间,顾颉刚没有一次这么写记过。这也许是钱锺书恳挚的态度,感染了顾颉刚之故。

遵钱锺书所言,顾颉刚做了一些自我检讨:“我过于爱才,只要人家有一点长处,即不忍使其埋没。而其人一得社会地位之后即行反噬。”经过与钱锺书此次倾心交谈,顾颉刚之后与钱的联系更多,不仅谈话,还发函,送自己文章等,可以看出信任的程度进一步加深。

三天后的5月8日,顾颉刚与钱锺书在散步时相遇。不过这次两位都由夫人陪着,显然没有多谈。不过顾颉刚还是在日记里多带出一笔:“遇锺书及其夫人杨女士……锺书夫人杨,系荫杭之女。其父别名老圃,于二十年代常在《申报.自由谈》中揭其所作历史考据文字,予时颇爱读,不知其能集成一书否。”杨绛父亲的这批文字,后来由这位女儿搜集编辑(钱锺书多有出力),以《老圃遗文辑》(后改版以《杨荫杭集》名)出版,不知有无顾颉刚发表自己看法的影响?

后来在散步时两人常碰面。不过随手记下。可7月11日,顾颉刚却在“遇钱锺书夫妇”后面,加记了有关钱锺书著述及评价的一段文字:“闻锺书作《管锥编》,约一百万字,已付印。”“此君博极中外各书,而又谢绝一切人事,年方六十,正是有为之时,殊可羡也。”不知从何处获知《管锥编》这部大著付印,同时认为钱“博极中外各书”,“而又谢绝一切人事”,显然是感佩这种作为的。顾颉刚此时已经85岁,钱锺书68岁(顾颉刚所记显然取了60约数),从精力及集中力而言,顾对于钱,当然“殊可羡也”。

7月18日,顾颉刚与夫人散步,再次遇见钱锺书夫妇。这次,钱锺书还以古人诗句相劝:“锺书以洪迈诗‘不将精力作人情’语相劝,当勉力行之。我居三里河,实无异退休,惟有努力抓住此未来之五年,将笔记及论文集编好,庶不负一生劳力。”钱锺书大约看到顾颉刚活动较多,予以相劝。顾颉刚听进去了,所以有后面的表示。看来,钱锺书是珍视与顾颉刚的情谊的。能直言相劝,彼此关系不到一定程度,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1979年1月28日,是旧历春节,钱锺书夫妇一同来到顾颉刚家贺年,当然记入日记。这天日记里,顾颉刚还记了一则民间习俗:“苏州传说,春节早晨打一个喷嚏,其人将于本年内死。而我今晨六时忽打一嚏,姑记于此,待三百六十日后证之。”2月4日,是旧历初八,顾颉刚夫人去了钱锺书家答(回)访。顾颉刚年纪太大,不良于行,所以让夫人答访。老辈人,这些礼节很是周全。

不久,钱锺书出访美国。当年5月18日,顾颉刚在日记中有记:“遇钱锺书夫妇……锺书参加代表团到美国周游,昨日方归,云甚累。”钱锺书此次出访时间达数十天,对于近七十的长者来说,确实“甚累”。

当月,《中华文史论丛》丛刊十辑,刊出了顾颉刚的《庄子和楚辞中昆仑和蓬莱两个神话系统的融合》一文。5月25日,他写一信,并送此文给钱锺书,显然是希望听听钱的看法。相距这么近,还专门写信,颇为郑重。钱锺书当然得有所表示。第二天,钱锺书致奉一函:

颉翁大师道座:

晚一周来集中钓鱼台总结,昨夕归,奉赐教,感甚。《中华论丛》承出版社赠送,故大作早已拜读,极钦精博,公胸中无尽之藏,未尽之奇,虽得圣手书生腕脱指僵正难为役,安能有千手观音供驱使乎!先此道谢,少闲当趋候起居。专叩

刻安,师母均此

后学钱锺书敬上

七九、五、廿六

那一代人的文字,讲究同时有味。其中说顾颉刚“精博”,“胸中无尽之藏,未尽之奇”,看看顾颉刚文章题目,以及所论文章涉及范围,可知钱锺书并非虚誉。此信中的用词,表达生动,礼节周到,是可以供今天读者学习效仿的。我们今天许多人,不知如何写一封意思表达全面、礼节用语合适的信函了。

之后,顾颉刚大约身体不佳,他与钱锺书虽然在散步时还能碰到,可记述的内容不多。即使9月13日记“遇锺书长谈”也没有记下这次长谈的内容。精力不济,应该是重要原因。

启示后学

这段时间的日记中,夹附了一页剪报。其中内容,牵涉到顾颉刚、钱锺书。通过它,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社会局面情形。剪报是《人民日报》1979年7月14日刊登的一则新华社电。标题很长:“严格按政策清理冤错假案和历史遗留问题社会科学院为八百多名科研人员和干部恢复名誉推翻了林彪、‘四人帮’强加的不实之词,全院出现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其中有关钱锺书及顾颉刚的一节是这样表述的:“原被错定为反动学术权威的俞平伯、罗尔纲同志;原被错定为资产阶级世界观未得到改造的知识分子吕叔湘、丁声树、翁独健、陆志韦、钱锺书、严中平、朱谦之等同志;原被错定为资产阶级史学家的顾颉刚同志,都已得到纠正,恢复了名誉。”这大约是顾颉刚、钱锺书少数在媒体上一同出现的记录,有历史价值,故此略加节录。

再后来,1980年1月至4月,顾颉刚身体不佳:“卧床,未写日记。”之后也是断续为之。从日记看,顾颉刚最后一次与钱锺书见面,是单方面的。那是1980年8月16日:“……坐车在园内小游。遥见锺书夫妇。”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见,却是无从交流了,语言中似有悲戚感。再过几月,88岁高龄的顾颉刚因病逝世,他与钱锺书四十余年的认识交往,自然终止。

顾颉刚与钱锺书,是我国现代文史研究方面的大家,他们都是那种学养丰厚,著述对学界、读书界产生影响的人物。因此,通过日记及其他资料来解读他们彼此的联系,应该尚有意义。当然,仅仅从这些简洁的日记内容来看,顾颉刚与钱锺书之间,认识时间虽长,可算不得多少亲密。早些年,也就是认识而已。可从文字的态度看,他们两人,除去内容,有可谈话的投合之处。特别是晚年彼此住近,虽然大多数是散步时见面,可有“箴言”“长谈”的记述,还有“良友”的破例称谓。顾颉刚甚至送去自己论文,请钱锺书过目,这些除去显出了交往的逐渐深入,也反映了老学者对钱锺书学养的认同。顾、钱二位,年龄上有较大差距,可在追求学术的态度上,有很一致的地方,即终其一生,孜孜矻矻,不懈于学术……这种一致的精神,或是彼此能谈得来的基础。

在笔者读来,顾、钱之间的这种长期却寻常的联系,除去时代变迁的影响,大约还与学人间那种自然、不追求热闹场面、不逢迎的态度相关;绝大多数时间,就是搞学问,不旁骛,即使认识,也多从研究成绩去关注,不彼此打搅的学人风度相关。这些,是否也是读书人应该学习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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